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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中山诗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宋 劉攽              


  太宗好文,每進士及第,賜聞喜宴,常作詩賜之,累朝以為故事。仁宗在位四十二年,賜詩尤多,然不必盡上所自作。景祐初,賜詩落句云:「寒儒逢景運,報德合如何?」論者謂質厚宏壯,真詔旨也。

  劉子儀贈人詩云:「惠和官尚小,師達祿須干。」取柳下惠聖之和,師也達,而子張學干祿之事。或有除去官字示人曰:「此必番僧也,其名達祿須干。」聞者大笑。詩有詩病俗忌,當避之。此偶自諧和,無若輕薄子何,非筆力過也。

  景祐中,宋宜獻上〈楊太妃挽詩〉云:「神歸梁小廟,禮祔漢餘陵。」文士稱其用事精當。梅昌言詩曰:「先帝遺弓劍,排雲上紫清。同時受顧託,今日見升平。」雖不用事,意思宏深,足為警語。

  景祐末,元昊叛,夏鄭公出鎮長安,梅送詩曰:「亞夫金鼓從天落,韓信旌旗背水陳。」時獨刻公詩於石。

  僧惠崇詩云:「河分岡勢斷,春入燒痕青。」然唐人舊句。而崇之弟子吟贈其師詩曰:「河分岡勢司空曙,春入燒痕劉長卿。不是師偷古人句,古人詩句似師兄。」杜工部有「峽束蒼江起,巖排石樹圓」,頃蘇子美遂用「峽束蒼江,巖排石樹」做七言句。子美豈竊師者,大抵諷古人詩多,則往往為己得也。

  王元之〈謫黃州詩〉曰:「又為太守黃州去,依舊郎官白髮生。」在朝與執政不相能,作〈江豚詩〉以譏之曰:「江雲漠漠江雨來,天意為霖不干汝。」俗云,豚出則有風雨。又曰:「餐啗蝦魚頗肥腯。」譏其肥大。

  人多取佳句為句圖,特小巧美麗可喜,皆指詠風景,影似百物者爾,不得見雄材遠思之人也。梅聖俞愛嚴維詩曰:「柳塘春水漫,花塢夕陽遲。」固善矣,細較之,夕陽遲則繫花,春水漫何須柳也。工部詩云:「深山催短景,喬木易高風。」此可無瑕纇。又曰:「蕭條九州內,人少豺虎多。少人慎莫投,多虎信所過。飢有易子食,獸猶畏虞羅。」若此等句,其含蓄深遠,殆不可模傚。

  詩以意為主,文詞次之,或意深義高,雖文詞平易,自是奇作。世效古人平易句,而不得其意義,翻成鄙野可笑。盧仝云「不即溜鈍漢」,非其意義,自可掩口,寧可效之邪?韓吏部古詩高卓,至律詩雖稱善,要有不工者,而好韓之人,句句稱述,未可謂然也。韓云:「老公真箇似童兒,汲水埋盆作小池。」直諧戲語耳。歐陽永叔、江鄰幾論韓〈雪詩〉,以「隨車翻縞帶,逐馬散銀杯」為不工,謂「坳中初蓋底,凸處遂成堆」為勝,未知真得韓意否也?永叔云:「知聖俞詩者莫如某,然聖俞平生所自負者,皆某所不好;聖俞所卑下者,皆某所稱賞。」知心賞音之難如是,其評古人之詩,得毋似之乎!

  潘閬字逍遙,詩有唐人風格。有云:「久客見華髮,孤棹桐廬歸。新月無朗照,落日有餘暉。魚浦風水急,龍山煙火微。時聞沙上雁,一一皆南飛。」〈歲暮自桐廬歸錢塘〉僕以為不減劉長卿。

  太宗晚年,燒煉丹藥,潘閬嘗獻方書。及帝升遐,懼誅,匿舒州潛山寺為行者,題詩於鐘樓云:「繞寺千千萬萬峰,忘第二句。頑童趁暖貪春睡,忘卻登樓打曉鐘。」孫僅為郡官,見詩曰:「此潘逍遙也。」告寺僧呼行者,潘已亡去。

  王益柔勝之為館職,年少亦頡頏。張掞叔文亦新貼職,年長而官已高,每群聚輒居上座。王密于屏風題云:「四十餘年老健兒。」此唐徐州節度王智興〈自詠詩〉句。翼日會食,張正坐詩下,眾無不哂。

  李絢公素有詩贈同姓人曰:「吾宗天下者。」王勝之輒取注之曰:「居甘泉者以謳著,京施名倡李氏居甘泉坊善謳。賣藥者以木牛著,京施李家賣藥,以木牛自表,人呼為李木牛。圍棋者以憨者,李乃國手,而神思昏濁,人呼為李憨子。裁襆頭者以拗著,李家襆頭,天下稱善,而必與人乖刺,歲久自以拗李呼。作詩者以豁達著。」豁達老人喜為詩,所至輒自題寫,詩句鄙下而自稱豁達李老。嘗書人新素牆壁,主人憾怒,訴官杖之,拘執使市石灰更杇漫訖,告官乃得縱舍,聞者哂之。此數人因勝之有云,遂自託不朽。

  梅昌言出鎮太原,黃覺送詩曰:「五馬雍容出鎮時,都人爭看好風儀。文章一代喧高價,忠直三朝受聖知。帳下軍容森劍戟,門前行色擁旌旗。雲龍古戍黃榆暗,雪滿長郊白草衰。出去暫開貔虎幕,歸來須占鳳凰池。鬢間未有一莖白,陶鑄蒼生固不遲。」梅雅自修飾,容狀偉如,大喜之。

  黃覺仕官不遂,嘗送客都門外,不及寓邸舍,會一道士取所攜酒炙呼飲之,既而道士舉杯摭水寫「呂」字,覺始悟其為洞賓也。又曰:「明年江南見君。」覺果得江南官。及期見之,出懷中大錢七,其次十,又小錢三,曰:「數不可益也。」予藥數寸許,告覺曰:「一以酒磨服之,可保一歲無疾。」覺如其言,至七十餘,藥亦垂盡,作詩曰:「床頭曆日無多子,屈指明年七十三。」果是歲卒。

  李商隱有〈錦瑟詩〉,人莫曉其意,或謂是令狐楚家青衣名也。

  祥符、天禧中,楊大年、錢文僖、晏元獻、劉子儀以文章立朝,為詩皆宗尚李義山,號「西崑體」,後進多竊義山語句。賜宴,優人有為義山者,衣服敗敝,告人曰:「我為諸館職撏撦至此。」聞者懽笑。大年〈漢武詩〉曰:「力通青海求龍種,死諱文成食馬肝。待詔先生齒編貝,忍令索米向長安。」義山不能過也。元獻〈王文通詩〉曰:「甘泉柳苑秋風急,卻為流螢下詔書。」子儀畫義山像,寫其詩句列左右,貴重之如此。

  楊大年不喜杜工部詩,謂為村夫子。鄉人有強大年者,續杜句曰「江、漢思歸客」,楊亦屬對,鄉人徐舉「乾坤一腐儒」,楊默然若少屈。歐公亦不甚喜杜詩,謂韓吏部絕倫。吏部於唐世文章,未嘗屈下,獨稱道李、杜不已。歐貴韓而不悅子美,所不可曉﹔然于李白而甚賞愛,將由李白超趠飛揚為感動也

  孟東野詩,李習之所稱:「食薺腸亦苦,強歌聲不懽。出門如有礙,誰謂天地寬。」可謂知音。今世傳《郊集》五卷,詩百篇。又有集號《咸池》者,僅三百篇,其間語句尤多寒澀,疑向五卷是名士所刪取者。東野與退之聯句詩,宏壯博辯,若不出一手。王深父云:「退之容有潤色也。」

  張籍樂府詞,清麗深婉,五言律詩亦平澹可愛,至七言詩,則質多文少。材各有宜,不可強飾。文昌有〈謝裴司空馬詩〉曰:「乍離華廄移蹄澀,初到貧家舉眼驚。」此馬卻是一遲鈍多驚者,詩詞微而顯,亦少其比。

  白樂天詩曰:「請錢不早朝。」「請」作平聲,唐人語也。今人不用廝字,唐人作斯音,五代已作入聲,陶穀云「尖簷帽子卑凡廝」是也。白曰:「金屑琵琶槽,雪擺胡騰衫。」琵琶與今人同。杜曰「皂鵰寒始急」,白曰「千呼萬喚始出來」,人皆謂語病。事之終始,音上聲,有所宿留,今甫然者音去聲。二公詩自非語病。

  唐詩賡和,有次韻,先後無易。有依韻,同在一韻。有用韻,用彼韻不必次。吏部和皇甫〈陸渾山火〉是也,今人多不曉。劉長卿〈餘干旅舍〉云:「搖落暮天迥,丹楓霜葉稀。孤城向水閉,獨鳥背人飛。渡口月初上,鄰家漁未歸。鄉心正欲絕,何處搗征衣。」張籍〈宿江上館〉云:「楚驛南渡口,夜深來客稀。月明見潮上,江靜覺鷗飛。旅宿今已遠,此行殊未歸。離家久無信,又聽搗砧衣。」兩詩偶似次韻,皆奇作也。

   管子曰:「是無終始,無務多業。」此言學者貴能成就也。唐人為詩,量力致功,精思數十年,然後名家。杜工部云:「更覺良工用心苦。」然豈獨畫手心苦耶!

  真宗問進臣:「唐酒價幾何?」莫能對。丁晉公獨曰:「斗直三百。」上問何以知之,曰:「臣觀杜甫詩:『速須相就飲一斗,恰有三百青銅錢。』」亦一時之善對。

  海陵人王綸女,輒為神所馮,自稱仙人。字善數品,形製不相犯。〈吟雪詩〉云:「何事月娥欺不在,亂飄瑞葉落人間。」說云:天上有瑞木,開花六出。他詩句詞意飄逸,類非世俗可較。〈題金山〉云:「濤頭風捲雲,山腳石蟠虯。」常謂綸為清非孺子,不曉其義。亦有詩贈曰:「君為秋桐,我為春風。春風會使秋桐變,秋桐不識春風面。」居數歲,神舍女去,懵然無知。嫁為廣陵呂氏妻。

  鞠,皮為之,實以毛,蹙蹋而戲。見〈霍去病傳〉注:「穿城蹋鞠。」晚唐已不同矣。歸氏子弟嘲皮日休云:「八片尖皮砌作毬,火中燂了水中揉。一包閒氣如常在,惹踢招拳卒未休。」今柳三復能之,述曰:「背裝花屈膝,屈,口勿反。白打大廉斯。進前行兩步,蹺後立多時。」柳欲見晉公無由,會公蹴毬後園,偶迸出,柳挾取之,因懷所業,戴毬以見公。出書再拜者三,每拜,毬起復于背膂襆頭間,公乃笑而奇之,遂延于門下。然弟子拜師,常禮也,獨毬多賤人能之,每見勞于富貴子弟,莫不拜謝而去,此師拜弟子也。術不可不慎,此亦可喻大云。

  洪州西山與滕王閣相對,一僧盡覽詩板,告郡守曰:「盡不佳。」因朗吟曰:「洪州太白方,積翠倚穹蒼。萬古遮新月,半江無夕陽。」守異之,遣出。閩僧有朋多詩,如「虹收千嶂雨,潮展半江天。」又曰:「詩因試客分題僻,棋為饒人下著低。」亦巧思也。

  王丞相嗜諧謔。一日,論沙門道,因曰:「投老欲依僧。」客遽對曰:「急則抱佛腳。」王曰:「『頭老欲依僧』,是古詩一句。」客亦曰:「『急則抱佛腳』,是俗諺全語。上去投,下去腳,豈不的對也。」王大笑。

  孟蜀時,花蕊夫人號能詩,而世不傳。王平父因治館中廢書,得一軸八九十首,而存者纔三十餘篇,大約似王建句。若「廚船進食簇時新,列坐無非侍從臣。日午殿頭宣所鱠,隔花催喚打魚人。」「月頭支給買花錢,滿殿宮娥近數千。遇著唱名都不語,含羞急過御狀前。」

  山東二經生同官,因舉鄭谷詩曰:「任是深山更深處,也應無計避王徭。」一生難之曰:「野鷹安得王徭?」一生解之曰:「古人寧有失也?是年必當索翎毛耳。」

  刁景純有見無類,必往復,歸每至三鼓。宋祁判館,集僚屬,而刁或連日不赴,因邀而譙讓之。王原叔戲改杜〈贈鄧廣文〉云:「景純過官舍,走馬不曾下。驀地趁朝歸,便遭官長罵。」李獻臣曰︰「我為足之云︰『多羅四十年,偶未識摩氈。時西戎唃氏子名摩氈。近有王宣政,時時與紙錢。』」刁嘗為王宣政作墓銘。以古文篆隸加褾軸,密掛刁聽事。會一日大雨,不出,周步廳廡間,始見此圖。問之從者。曰:「挂此已數日矣,先造者往往能通念也。」

  蘇子美魁偉,與宋中道並立,下視之,笑曰﹕「交不著。」京師市井語也。號為「錐宋」,為其穎利而么麼云。贈詩曰﹕「譬如利錐末,所到物已破。」後倅洺州。洺本趙地,有毛遂塚,聖俞遂舉處囊事為送行詩戲之。

  司馬溫公論九旗之名,旗與旂相近。《詩》曰:「言觀其旂。」《左傳》:「龍尾伏辰,取虢之旂。」然則此旂當為芹音。周人語轉,亦如關中以中為蒸,蠱為塵,丹青之青為萋也。五方語異,閩以高為歌,荊、楚以南為難,荊為斤。昔閩士作〈清明象天賦〉,破題云:「天道如何,仰之彌高。」會考官同里,遂中選。荊、楚士題雪用先字,後曰「十二峰巒旋旋添」。反讀添為天字也。向敏中鎮長安,土人不敢賣蒸餅,恐觸中字諱也。

  楊安國判監,集學官飲,必頌《詩譜》以侑酒。舉杯屬客,曰:「詩之興也,諒不于上皇之世,且飲酒。」裴如晦亦舉盃曰:「古之伏羲氏之王天下也,不能飲矣。」一座皆笑,而楊不悟。

泗州塔,人傳下藏真身,後閣上碑道興國中塑僧伽像事甚詳。退之詩曰:「火燒水轉掃地空。」則真身焚矣。塔本喻都料造,極工巧。俗謂塔頂為天門,蘇國老詩曰:「上到天門最高處,不能容物只容身。」以譏在位者。

  古詩曰:「袖中有短書,欲寄雙飛燕。」以燕時物,故寓言爾。蜀人自京以鴿寄書,不浹旬而達船,船浮海,亦以鴿通信,非虛言也。史以陸機「黃耳」為犬,能寄書,恐不然。自洛至吳,更歷江、淮,殆數千里,安能諭人而從舟楫乎?或者為奴名,不然,當為神犬也。

  史著赫連勃勃之暴,蒸土築城,意謂釜甑熟之。然不知北方土工,用春首聚土,陽氣蒸發,用築則堅牢特甚故爾。近有獻策築吳江為甕堤,土人欲以巨甕實土,稍稍下之。不思土實則甕重不可致,虛致水中則泛,泛曷可止。雖執政亦惑之。然治河皆有甕堤,形似甕耳,不用陶器也。

  汪白為〈平糶詩〉刺時病云:「穴垣補牆隙,牆成垣已隳。斷屨補穿履,履成屨亦虧。」

晏元獻尤喜江南馮延巳歌詞。其所自作,亦不減延巳。樂府〈木蘭花〉皆七言詩,有云:「重頭歌詠響璁琤,入破舞腰紅亂旋。」重頭、入破,皆絃管家語也。

  歐陽文忠公見張安陸,迎謂曰:「好,雲破月來花弄影。」

《韓吏部集》有李習之兩句云:「前之詎灼灼,此去信悠悠。」若無可取,鄭州掘一石,刻刺史李翱詩曰:「縣君愛磚渠,繞水恣行遊。鄙性樂山野,掘地便池溝。兩岸植芳草,中間漾清流。所向既不同,磚鑿名自修。從他後人見,景趣誰為幽。」王深父編次入習之集。此別一李翱爾,而習之不能詩也。吏部讀皇甫湜

  詩,亦譏其掎摭糞壤。梅聖俞謂尹師魯以古文名而不能詩。

  陳亞以藥名詠白髮云:「若是道人頭不白,老人當日合烏頭。」

  員外郎上官佖嘗勸石少傅中立慎緘,石勃然曰:「上官佖如下官口何!」

  韓吏部〈贈玉川詩〉曰:「水北山人得聲名,去年去作幕下士。水南山人又繼往,鞍馬僕從塞閭里。少室山人索價高,兩以諫官徵不起。」又曰:「先生抱材須大用,宰相未許終不仕。」王向子直謂韓與處士作牙人商度物價也。古稱駔儈,今謂牙,非也。劉道原云:「本稱互郎,主互市。唐人書互為□,因訛為牙。」理或信然。今言萬為方,千為撇,非訛也,若隱語爾。

  陳文惠堯佐以使相致仕,年八十,有詩云:「青雲歧路遊將遍,白髮光陰得最多。」構亭號佚老,後歸政者往往多效之。公喜堆墨書,遊長安佛寺題名,從者誤側硯污鞋,公性急,遂窒筆於其鼻,客笑失聲,若皇甫湜怒其子,不暇取杖,遂齕臂血流。

  今人呼禿尾狗為厥尾,衣之短後者亦曰厥,故歐公記陶尚書詩語末厥兵,則此兵正謂末賊爾。世語虛偽為何樓,蓋國初京師有何家樓,其下賣物皆行濫者,非沽濫稱也。世語優人為何市樂,說者謂南都石駙馬家樂甚盛,詆誚南市中樂人,非也。蓋唐元和時《燕吳行役記》,其中已有河市字,大抵不隸名軍籍而在河市者,散樂名也。世謂事之陳久為瓚,蓋五代時有馬瓚,為府幕,其人魯憨,有所聞見,他人已厭熟,而乃甫為新奇道之,故今多稱瓚為厭熟,京師人貨香印者,皆擊鐵盤以示眾人,父老云,以國初香印字逼近太祖諱,故托物默喻。

  梁周翰,真宗即位,始知誥,〈贈柳開詩〉曰:「九重城闕新天子,萬卷詩書老舍人。」時楊大年、朱昂同在禁掖,楊未及滿三十,而二公皆老,數見靳侮。梁謂之曰:「公毋侮我老,此老亦將留與公爾。」朱昂聞之,背面搖手掖下,,謂梁曰:「莫與,莫與!」大年死不及五十。

  余靖兩使契丹,虜情益親,能胡語,作胡語詩。虜主曰:「卿能道,吾為卿飲。」靖舉曰:「夜宴設邏厚盛也。臣拜洗,受賜。兩朝闕荷通好。情感勤。厚重。微臣雅魯拜舞。祝若統,福祐。聖壽鐵擺嵩高。俱可忒。無極。」主大笑,遂為釂觴。漢史有〈槃木白狼詩〉,譯出夷語,殆不若靖真胡語也。劉沆亦使虜,使凌壓之,契丹館客曰:「有酒如澠,繫行人而不住。」沆應聲曰:「在北曰狄,吹〈出塞〉以何妨。」仁宗待虜有禮,不使纖微迕之,二公俱謫官。

  古人多歌舞飲酒,唐太宗每舞,屬群臣。長沙王亦小舉袖,曰:「國小不足以回旋。」張燕公詩云:「醉後懽更好,全勝未醉時。動容皆是舞,出語總成詩。」李白云:「要須回舞袖,拂盡五松山。醉後涼風起,吹人舞袖環。」今時舞者必欲曲盡奇妙,又恥效樂工藝,益不復如古人常舞矣。古人重歌詩,自隋以前,南北舊曲頗似古,如〈公莫舞〉、〈丁督護〉,亦自簡澹。唐來是等曲又不復入聽矣。近世樂府為繁聲加重疊,謂之纏聲,促數尤甚,固不容一倡三歎也。胡先生許太學諸生鼓琴吹簫,及以方響代編磬,所奏惟〈采蘋〉、〈鹿鳴〉數章而已,故稍曼延,傍邇鄭、衛聲,或問之,曰:「無他,直纏聲〈鹿鳴〉、〈采蘋〉爾。」

  梅聖俞幼〈戲謝師直詩〉曰:「古錦裁詩句,斑衣戲坐隅。木奴今正熟,肯效陸郎無?」師直小名錦衣奴,至十歲讀此,方悟之。

  石曼卿獨行京師,一豪士揖之而語曰:「公幸過我家。」石許之,同入委巷,抵大第,藻飾宏麗,錦繡珠翠,殆非人間所擬。歌舞歡醉,丐書,為揮〈籌筆〉、〈驛詩〉數篇。以金帛數百千贈之,復使騶從送還,恍然不知其誰。翼日,殆無復省所居矣。他日,遇諸塗,以遺以白金數兩,謂曰:「詩中『意中流水遠,愁外舊山青』,最為佳句。」

  趙少師初在漣水守館,不數年後,以學士知漣水,繼來者名其堂為豹隱。曼卿有詩曰:「熊非清渭逢何暮?龍臥南陽去不還。年少官游今郡守,蔚然疑在立談間。」後莫偕者。

  曹參嘗為功曹,而杜詩云「功曹無復歎蕭何」,誤矣。按光武嘗謂鄧禹,「何以不掾功曹?」陳子昂云:「吾聞中山相,乃屬放麑翁。」放麑,本秦西巴,孟孫氏之臣,謂之中山,亦誤矣。唐韓皋鼓〈廣陵散〉,其說謂毌丘儉、諸葛誕刺揚州,舉兵討晉,不成而散于廣陵爾。劉道原謂漢、魏時揚州刺史治壽春,儉、誕皆死壽春,是時廣陵屬徐州,至隋、唐始為揚州,不可不察也。

  景祐中,羌人叛,詔遺士獻方略,率皆得官。有〈題關西驛舍〉曰:「弧生熒熒照寒野,漢馬蕭蕭五陵下。廟堂不肯用奇謀,天子徒勞聘賢者。萬里危機入燕、薊,八方殺氣衝靈、夏。逢時還似不逢時,已矣吾生真苟且。」

  宋次道〈次西都詩〉,以狐落對五鳳樓,言野狐落,唐人名宮人所聚也。

  太宗時,同年數輩取名似姓者為句云:「郭鄭、鄭東、東野絳,馬張、張夏、夏侯璘。」熙寧初,有崔度、崔公度,王韶、王子韶,又有章君陳、陳君章,如以西門豹對東方虯也。王丞相云:「馬子山騎山子馬。」馬給事字子山。穆王八駿有山子馬之名。久之,人對曰:「錢衡水盜水衡錢。」錢某為衡水令。人謝之曰:「正欲作對爾,實非有盜也。」

  永州何仙姑,不飲食,無漏泄,世傳其神異。岳州天慶觀柱以震折,有倒書「謝仙火」字。仙姑云:「雷部夫婦二人,長闊各三尺,銀色。」莫不駭信。有熟于江湖間事者,曰:「南方賈人各以火自名,一火猶一部也。此賈名仙,刻木記己物耳。」是亦不可知也。嘗有道人,自言隋、唐間人,談黃巢事甚悉,因曰:「黃六晚節至此。」張安道尚書云:「巢六兄弟,而巢最小,當第六。」由是推之,則道人之言信然乎?

  江州琵琶亭,前臨江,左枕湓浦,地尤勝絕。夏、梅詩最佳。英公、公儀。夏云:「年光過眼如車轂,職事羈人似馬銜。若遇琵琶應大笑,何須涕泣滿青衫!」梅云:「陶令歸來為逸賦,樂天謫宦起悲歌。有絃應被無絃笑,何況臨絃泣更多!」又有葉氏女名桂女,字月流。詩曰:「樂天當日最多情,淚滴青衫酒重傾。明月滿船無處問,不聞商女琵琶聲。」

  詞人以也字作夜音,杜云:「青袍也自公。」白公云:「也向慈恩寺?遊。」不可如字讀也。

張湍為河南司錄府,當祭社,買豬以呈尹,而豬輒突入湍家,湍即捉殺之。湍對尹云:「律云,豬無故夜入人家,主人登時殺之勿論。」尹笑之,為別市豬。

  張介以命術游公卿間,寓居錢塘西湖上。嘗自京師南歸,士大夫率為詩贈之。呂許公王沂公時方執政,亦皆有詩。夏鄭公留守南京,為詩寄二公曰:「上公詩筆千金重,逋客歸裝一舸輕。莫到青山更招隱,且留賢哲為蒼生。」鄭公在朝,數為御史糾劾,疑時宰諷旨,作〈青雀詩〉:「青雀孤飛毛羽單,卑栖豈敢礙鵷鸞。明珠自有千金價,莫為他人作彈丸。」

  自唐以來,試進士詩,號省題。近年能詩者,亦時有佳句。蜀人楊諤〈宣室受釐〉落句云:「願前明主席,一問洛陽人。」滕甫〈西旅來王〉云:「寒日邊聲斷,春風塞草長。傳聞漢都護,歸奉萬年觴。」諤有詩名,〈題驪山詩〉云:「行人問宮殿,耕者得珠璣。」最為警策。

  唐人飲酒,以令為罰,韓吏部詩云:「令徵前事為。」白傅詩云:「醉翻襴衫拋小令。」今人以絲管歌謳為令者,即白傅所謂。大都欲以酒勸,故始言送,而繼承者辭之,搖首挼舞之屬,皆卻之也,至八遍而窮,斯可受矣。其舉故事物色,則韓詩所謂耳。近歲有以進士為舉首者,其黨人意侮之,會其人出令,以字偏傍為率,曰:「金銀釵釧鋪。」次一人曰:「絲綿紬絹網。」至其黨人,曰:「鬼魅魍魎魁。」俗有謎語曰:「急打急圓,慢打慢圓,分為四段,送在窯前。」初以陶瓦乃為令耳。

  陳文惠善為四句詩,在江湖有詩云:「平波渺渺煙蒼蒼,菰蒲纔熟楊柳黃。扁舟繫岸不忍去,秋風斜日鱸魚鄉。」文惠年六十餘,纔為知制誥,其後遂至真宰使相致仕。文惠喜堆墨書,深自矜負,號前無古人,後無來者。與石少傅同在政府,石欲戲之,政事堂有黑漆大飯床,長五六尺許,石取白堊,橫畫其中,可尺餘,而謂陳曰:「我頗學公堆墨字。」陳聞之歡甚。石顧小吏二人,舁飯床出,曰:「我已能寫口字。」陳為悵然。

  江鄰幾善為詩,清淡有古風。蘇子美坐進奏院事謫官,後死吳中。江作詩云:「郡邸獄冤誰與辯?皋橋客死世同悲。」用事甚精當。嘗有古詩云:「五十踐衰境,加我在明年。」論者謂莫不用事,能令事如己出,天然渾厚,乃可言詩,江得之矣。江天質淳雅,喜飲酒、鼓琴、圍棋。人以酒召之,未嘗不往,飲未嘗不醉,已醉眠,人強起飲之,亦不辭也。或不能歸,即留宿人家,商度風韻,陶靖節之比。江嘗通判廬州,有酒官善琴,以坐局不得出,江日就之,郡中沙門、羽士及里氓能棋者數人,呼與同往。郡人見之習熟,因畫為圖:前列騶導,有一人騎馬青蓋,其後沙門、羽士、褐衣數人,葛巾芒屩累累相尋,意思蕭散。惜時無名手,此畫不足傳後,何必減嵇、阮也。

  道人張無夢,在真宗朝,以處士見除校書郎。無夢善攝生。梅昌言知蘇州,無夢求見之,先與詩云:「壼中一粒長生藥,待與蘇州太守分。」好為大言,處之不疑,自比李少君。然無夢年九十死。無夢語人,少時絕欲,屏居山中十餘歲,自以為不動。及出見婦人美色,乃復歉然。又入山十餘年,乃始寂定。勸人飲食毋用鹽醋,煮餅淡食,更自有天然味。無夢老病耳聾,其死亦無他異。

  蜀人李士寧,好言鬼神詭異事。為予言,嘗泛海值風,廣利王使存問己。又嘗一夜,有人傳相公命己,及往,燕設甚盛,飲食醉飽。既寤,乃在梁門外。疑所謂相公者,二相神也。人皆言士寧能佗心通。士寧過余,余故默作念,侮戲之竟日,士寧不知,烏在其通也!士大夫多遺其金帛錢物,士寧以是財用常饒足。人又以為有術能歸錢,與李少君類矣。